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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哭泣的骆驼与沉默的撒哈拉
发表于
2006-12-04 16:50:40
楼主
元月五日晚七点二十五分左右,电视台的播音员忽然很怆然地告知我们说,台 湾女作家三毛在住院期间缢死在浴室,终年四十八岁。
我与三毛非亲非故,自然说不上有多大震动,更谈不上有惊悉噩耗的痛苦状了。我只是奇怪 和 惋惜,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自缢而死?一个卓有才华的很不俗的女作家,犯得着这样么?难道三 毛怀了很深的心思,想以自己的死来赚取世人的嗟叹和惋惜吗?或是以死来抗争什么,证明 什么抑或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大约除三毛以外,谁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了吧?
一间不很大的屋子铺着地毯,地毯上又铺了一块淡雅的花布。花布上随意丢几个颜色同样淡 雅的丝棉坐垫和靠垫,置一张小巧的漆几。三毛穿宽松的家常衣裙,端端坐在小几前,使双 手托了腮,肘支着小几作沉思状。三毛的额头饱满而光洁,散披的黑丝绒般的秀发自然垂落 肩背,环抱丰润的脸颊;不大不小的眼睛亮亮的,亮出些忧郁、善良、渴望、孤单、顿悟、 知足、滞涩、不满意、无所谓、有所谓等等一大堆矛盾而又繁杂的内容。三毛的鼻子很丰隆 ,嘴唇也很丰厚,微微抿着一丝笑意。三毛的整张脸是暖调子的,脸形和神情使人联想到神 秘地永恒地微笑着的蒙娜丽莎。
记得几年前,读三毛的作品,三毛在一篇文章中耐心地教人们如何将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 舒服而且有趣,她说最好不要在屋子里放床,只铺一块印花布就够了。想来三毛也一定这样 布置自己的房间?初次见到三毛,三毛在撒哈拉沙漠的景前站着,很友善地瞅着我,嘴角抿 一丝看不见的笑意。那时我便说与人们,三毛很像那个永恒微笑着的女人。
三毛从撒哈拉沙漠跑到大陆,颇受大陆人青睐,尤其是那些大学三四年级的学生,读三毛的 书比攻学位还下功夫。三毛走入大陆似乎还结了一个伴儿,那就是琼瑶女士。高中学生读琼 瑶成为一大时尚,醉心的程度超过了考大学。大学当时流传两句口号:一二年级读琼瑶,三 四年级读三毛。其实,三四年级也有人读琼瑶,一二年级也有人读三毛。只是大凡已修炼至 一定火候的学子,大都倚重三毛,偏爱三毛,读琼瑶是为了消闲,读三毛是为了修炼。
琼瑶深入千家万户,三毛只止于知识阶层。琼瑶以绚丽见长,三毛以纤秀著称。琼瑶铺陈营 构青春的梦幻王国,昭彰人生的美妙与不如意。三毛则搬取撒哈拉于人世,以稻草人青苹果 点缀,建起成年人的沙漠童话王国。
三毛数次出现于撒哈拉大沙漠,对沙漠有着很深很深的理解和挚爱;沙漠似乎也挚爱三毛, 给她一个一个故事,酬她以成功。三毛靠写撒哈拉大沙漠而著称于世。每每提起三毛,人们 总会联想到撒哈拉沙漠;似乎三毛便是撒哈拉,撒哈拉便是三毛,二者已不可分了。
撒哈拉是一大片沙漠,而三毛却是一位端丽的女性。二者似乎很难联系在一起。也许三毛心 里的撒哈拉不是一片沙漠而是一个她所神往的雄性吧?反之,撒哈拉心中的三毛也不是一位 端丽的女性而是一片很神秘的沙漠吧?三毛眼里的撒哈拉不再是无灵性的沙漠,撒哈拉眼里 的三毛也不再是单纯的人类,三毛与撒哈拉以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相知了彼此。
三毛骑着骆驼行走在不毛的沙漠上,给荒凉如秃头的沙漠至少插上了三根绿色的头发。人们 所以喜欢三毛的作品,大约就是因为心里也有那样一片需要插上三根绿色毛发的沙漠吧?琼 瑶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不同的是琼瑶给人们的是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而三毛给人们的是三 根可以吮出汁液的实实在在的绿色小草。高中学生们捧读琼瑶像捧一瓶可口可乐,一支变色 唇膏,一管魔术焰火弹。大学生们咀嚼三毛,消化三毛,像嗑一包台湾日月潭瓜子,含一颗 进口话梅,咬一筒巧克力三色牛角冰激凌。成人们则不同,读琼瑶读出已逝岁月的苍凉,黯 然销魂,露出一个沙漠也似的伤口。三毛不这样,三毛只默默地在那伤口与沙漠上植三株小 草,以娓娓的絮语细细密密地修补破损,用淡淡的润泽的情愫去粘合蠢动的沙粒和怨艾的尘 暴。
琼瑶心中是否也有一片沙漠?我不知道。三毛心里有一片沙漠则必定无疑。三毛心里的沙漠 也许比撒哈拉更大更荒凉,更需要有绿色行走,清泉驻足。所以三毛才会巴巴儿地从撒哈拉 走到大陆找张乐平老先生,为三毛寻一个慰藉,为沙漠觅一个理解。
三毛之所以用张乐平老先生笔下那个流浪儿做自己的笔名,也许有很深的心思吧?那个男孩 的三毛在大陆流浪了许多年,也许现在还在流浪?而这个女性的三毛则在撒哈拉大沙漠流浪 了一生,似乎并未结束。
以心的沙漠去知沙漠的心,以沙漠的心去理解心的沙漠——三毛匆匆离去似乎便可以有一个 恰当的答案了。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这个答案。只有撒哈拉大沙漠上孤单的骆驼在落日的映 照下拖着一个巨大的阴影。跋涉不停,疲惫的杯盏大的铜铃在颈下叮咚叮咚地已响了四十八 年,终于解脱,终于绝响,终于跌落在沙丘上如一闪即殒落的光明,若一串寂然的声音。
于是便留下一个遗憾,留下一个惋惜,留下一声嗟叹,也留下了一堆思索。
三毛不属于三毛而属于沙漠。不毛的沙漠自从拥有了三毛才生出几许俊俏。三毛是沙漠天荒 地老的广阔额头上唯一生长的三根绿色的有魔力的骄傲的金鸡毛,人世一日有撒哈拉便不可 一日无三毛!
这便是沙漠珍视三毛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三毛不得不继续存在下去。至于三毛是否真这 么重要?也只能问撒哈拉,三毛只对撒哈拉重要,若不存在撒哈拉,只有伊甸园和锦绣谷, 那么三毛就不重要了。
我有一位女同学,十分十分崇拜三毛,而她的模样与妆束,竟与三毛很相似。她读尽了三毛 的作品,也发表不少与三毛相仿佛的作品,一段时期很走红。有次我们坐车,她对面坐个 粗人,咳嗽、抽烟、搓臭脚。吐痰吐脏了她的裙子,她涨红了脸却没有争吵,只悄悄用卫生 纸擦干净。过后她谈起,很迷惘也很烦恼,她说她一直梦想过一种优雅的生活,但总也优雅 不了。不是她不优雅,而是生活不让她优雅。过后她走了,到外国去了。可我知道外国也 未必能优雅到哪里。她也许最终会绝望,绝望的方式和内容是否同三毛一样?那就不知道了 。三毛不居住在大陆而居住在台湾,可她仍然在浴室挂起一根绳子,绳子绕成一圈——而圈 在数字王国里只代表零。
萨特也好,海明威也好,杰克•伦敦也好,川端康成也好,事业够成功,生活够优雅了吧? 可 他们一无例外选择了生命的人为的终结手段,或准确地讲是三毛选择了他们直截了当的遁世 法。三毛的苦恼是否与他们相类似?想来一定有共同处。因为他们的苦恼和三毛的苦恼说穿 了都是人类的苦恼,并不仅仅是属于他们自己。
三毛虽然算不得一个女巨人,可三毛毕竟靠她对人类怀有的真挚的爱和人类意识或人类憎爱 分明感,赢得了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读者,也赢得了广大的同族读者的挚爱。
细想起来这似乎很荒唐可笑,小小一个台湾,不动一兵一卒,只派出三毛和琼瑶两个女人, 便横扫千军,如入无人之境,一夜间占领大陆书市达数年之久,至今余势不衰。这实在让大 陆几千名专职或业余的作家们齿冷心寒,心灰意懒,相对无言了。琼瑶现象,三毛现象之后 ,接着是金庸热、古龙热、席慕容热,往后该谁家热姑且不论,反正看情况总也轮不到大陆 作家热。虽然热门的大都是骨肉同胞,不是香港男人便是台湾女人,到底让大陆的文化人咽 不下这口气,抚膺自愤却又无可奈何!
当然,这只是几句闲话。文化也好,文学也好,其实总归都属于人类共有的财富,原本不该 分什么彼此。
三毛文品很清逸,据说人品也很清逸。每日坐在桌前读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函,捡取要紧 的回信,娓娓地叙谈;或给年轻朋友一个理解,或给陌生远地客一个明慧的劝告,或将一堆 问题合起来写进一篇文章,不露痕迹地以她的智慧和方式为不相识的年轻人排忧解惑,捧上 一片爱心。三毛从不当教师爷,从不教化他人,她只从自己的感觉和理解说开去,潜移默化 地占据人们的心灵。三毛的心灵似乎是水晶一般地玲珑剔透,遍体空明;然而三毛却食尽人 间烟火,说尽人间最琐碎的体己话,真不愧是荒凉人生一朵绮丽多姿的解言花。
所以三毛被人们喜爱便一点不奇怪了。
所以三毛成为沙漠中绿色的象征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三毛挂起一根带圆环的绳索也不会使她 的一生等于零了。
三毛微笑着走去却又微笑着留下来了。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三毛何以要走,而不肯微笑着留下来呢?三毛那颗水晶般的爱心,那颗稻草人的童心,那颗青苹果一样拳拳的女性之心,究竟遭遇了什么致命的伤害,使她竟不再眷恋 人生,眷恋那些被她感动也感动了她的读者们,而将自己的生命和智慧轻率地委托给一 根绳索来打一个不该打的句号?
自缢——一种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终结手段,一种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中国式的自绝的文化 ,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而又绝对可靠的了结生命的方法,它把复杂的生命简单化了。它把 简单的死亡复杂化了。它悬挂起来,打一个“!”号,悬一个“?”号,昭示循环的必然, 显露圆周率最终的交汇点——一个环节的产生就意味着一个圆周的终结。
终结三毛一生的那一根绳索那一个环结无疑是充满罪恶的。也许这根绳索便是三毛降生时绑 扎襁褓的那一根绳索抑或只是一根彩色布条,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婴儿的襁褓总是要用 绳索与布条来捆绑,也就是说人与生俱来便与绳索结下了不解之缘。有形的或是无形的绳 索将伴随人的一生自然也毫无疑问伴随了三毛一生。相信三毛曾卓有成效地挣扎过,也或多 或少挣脱了一些这样或那样的绳索。遗憾的是三毛最终还是无法挣脱那些绳索,反而主动投 入了那些绳索结下的最后一个环结——这不能不使人产生许多联想和慨叹。
我原本没资格谈三毛,只由于嗟叹和惋惜梗塞了心室,才不得不将这些嗟叹和惋惜掏出来给 人们看,给撒哈拉看,给稻草人看,给坐在印花布上作沉思状的三毛看。当然,最重要的是 给自己看。
想来三毛一定看到了。她从那块印花布上慢慢站起来,很安详地穿上旅行服,戴上太阳帽, 背起行囊,披散一头秀逸的长发,眸子深邃地隐藏着一个思想,嘴角噙着那丝神秘的微笑, 从容骑乘一匹健壮的骆驼,催动叮咚叮咚的铃声,直响入不毛的撒哈拉大沙漠和一切沙漠中 去了。我知道三毛不能不这样,三毛知道沙漠需要她而她也摆不脱沙漠——正如她摆不脱那 些形形色色的绳索一样。
对一个这样的女人,生与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理解她,如何去追踪她,如何去帮 助她和挚爱她。对一个这样的女人,说什么也属多余,做什么也属枉然,因为该说的她已说 尽了,该做的她已做过了。她唯一留给人们的只有敬重与沉默。对这个绿色女人唯一表达情 感的方式大约便只有撒哈拉沙漠式的沉默了。
唯有沉默是最好的哀悼,我只好沉默!然而我分明看见沉默的撒哈拉大沙漠上有一匹哭泣的 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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